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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高估计阿拉伯的地位也是“西方中心主义”

现在世界中古史研究中有一个重要的取向,就是认为伊斯兰世界是中古史的中心。的确,中世纪一个重要的事件就是伊斯兰教的兴起。这一时期兴起的阿拉伯帝国曾经盛极一时,在阿拉伯帝国走向分裂衰败之后,伊斯兰教并未随之衰败,相反的其传播仍然在进行之中。中亚草原逐渐的变成了穆斯林的天下,在南亚,东南亚与非洲在整个中世纪里都面临着伊斯兰教的冲击。但是我要说,我们现在对于阿拉伯帝国和伊斯兰教国家在中世纪的地位有一种高估的倾向。在中古时代,世界范围内最发达的地带并非阿拉伯帝国,而是南亚与东亚。甚至仅仅就地中海世界而言,中世纪伊斯兰教的兴起并未拉大欧洲与西亚地区的差距,相反,欧洲与西亚地区在这一时期的国力发生了逆转。欧洲在地中海世界体系中由半边缘走向中心,而伊斯兰世界则由中心逐渐沦为半边缘。

在这里首先要说明一个问题,前面已经说过,在古代的各个世界体系里,也可以分为,中心,半边缘和边缘三个地带。但是这三个地带并不是恒定的,而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在这里,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中国,在上古时代,中原地带毫无疑问是中国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但是在中古时代,随着生产技术水平的提高,原本开发难度比较大的南方地区逐渐被开发出来。这样在中古时代,中国的一个重要发展倾向的就是经济文化中心的南移,中原地带由中国的经济文化中心逐渐转化为半边缘,而江南地带则逐渐由半边缘转化为中心。地中海世界其实也和中国发生了类似的转化,前面说过,在上古时代地中海世界的中心是尼罗河谷地和新月沃地,这个地区开发的条件比较低,但是潜力同样是不高的,而且还濒临沙漠面临沙漠化的问题。欧洲虽然自然条件较之这些地区相对恶劣,但是发展的潜力明显的要大一些。随着生产技术水平的提高,欧洲就类似于地中海世界的江南,逐步的发展了起来,到中古后期的时候,其人口已经明显的超过了西亚地带。南亚地带的历史虽然比较模糊,但是我们大体也可以看出在中古时代其经济中心从印度河流域像恒河流域转移。这是中古世界格局的一大变动。

那么,人们为什么却认为穆斯林世界是中世纪的王者呢?这实际上本身也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产物。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你是一个欧洲人,你能够看到印度与中国的发展水平吗?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在古代社会里,欧洲人所能有较多直接接触的只是地中海世界内部的西亚地带。而西亚的阿拉伯帝国就成了把印度和中国的科技文化传播到欧洲的一个桥梁。欧洲人看到的这繁荣的阿拉伯帝国,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阿拉伯帝国,更多的是通过阿拉伯帝国看到发达的印度与中国的科技文化。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像印度的数字被传播到欧洲,欧洲人却认为它是阿拉伯人发明的,并不知道其不是阿拉伯人自己的原创。试问,一个缺少原创,仅仅靠传播外国经济文化成果的国家能算是世界体系的中心吗?其实,阿拉伯帝国的地位就类似于上古时代的安息,仅仅是一个经济文化传播中转站的作用。只不过在上古时代,罗马帝国所控制地中海世界较之印度与中国的发展水平没有明显的代差,所以才没有产生这种“安息崇拜症”。某种意义上说,恰恰是阿拉伯帝国兴起以后,摧毁了原本西亚和北非的古老文明,让原来东罗马统治下的尼罗河和新月沃地又受到了一次重大的破坏。这种地中海世界较之于南亚和东亚代差的出现,是欧洲人眼中阿拉伯帝国繁荣富强假象的重要原因。

另一个方面,所谓阿拉伯帝国的繁荣富强也是欧洲人为了拔高地中海世界的整体地位所作出的一种话语控制。比如说,欧洲人所谓的文艺复兴中大量的希腊罗马典籍被说成是由阿拉伯人保存下来的,然后再度翻译成了欧洲的语言。可是事实上,我们今天却很难找到这些阿拉伯人保存下来的希腊罗马的典籍的阿拉伯语文献原本。其实这也不奇怪,这就好像阿拉伯人从不会说阿拉伯数字是印度人发明的,他们对于经济文化更发达的印度与中国的典籍从来都持一种无保留地破坏态度,又怎么可能单单保存下来希腊罗马的古典文献?所谓阿拉伯人保存希腊罗马的典籍只不过是中世纪后期特别是文艺复兴以后欧洲人的为了抬高自己古代文化的地位,所构建出来的一个神话罢了。他们总不能说是印度人或者中国人保留了希腊罗马文明吧?所以抬高阿拉伯人的地位也是抬高他们自己。

还有,对于阿拉伯人在中世纪经济文化交流中的作用,我们也不能过于高估。萨米尔·阿明认为阿拉伯帝国作为中世纪各文明中的桥梁,某种程度上起到了各个世界体系的中心的作用。这恐怕是因为他是出生于埃及的阿拉伯人,对自己国家的历史地位进行的拔高。阿拉伯帝国的确起到了中世纪几个世界体系中的中转站的作用,但是除了上述其缺乏自主原创成果之外,单就科技文化交流本身而言,也主要是其地理环境优势的产物,而非伊斯兰文明的特殊贡献。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是,恰恰是阿拉伯帝国与唐朝作战取得胜利后中亚地区逐渐伊斯兰化的时代,丝绸之路日益走向衰败并最终被堵塞。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就是因为这些伊斯兰国家比较重视劫掠,而不是重视正常的商业交往,因此在上古时代曾经沟通各个世界体系最主要通道丝绸之路,就这样逐渐被废弃了。

说到丝绸之路的被废弃,我们应该附带了解一下中世纪中国际关系上的一个大事件,就是国际交往由陆路转向海路。前面说过,在上古时代,陆地上的丝绸之路是各个世界体系之间最主要的桥梁。但是到了中世纪,一方面中亚的穆斯林化和其他的一些原因逐步地导致陆上的丝绸之路走向中断。同时在宋代以后,随着指南针在航海上的应用,航海技术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因此,中世纪各个体系之间的主要交往通道就变成了海上丝绸之路。由于在海上贸易中海船需要一种压舱物,因此在宋代以后瓷器贸易迅速的发展起来,成为了和丝绸可以相提并论的中国出口货物。但是无论是丝绸还是瓷器,这一阶段的主要用途仍然是奢侈品,对于各个文明中心的经济文化影响也是有限的。因此,我们可以说中世纪仍然是一个各个世界体系并存的世界。

为什么伊斯兰教能够在中世纪时盛极一时?其实主要是边缘半边缘地带比较落后的民族渴望劫掠与扩张的产物。整个中世纪里,各个强大的伊斯兰帝国基本上都是来自于阿拉伯半岛或者是中亚突厥人这些游牧民族建立的。前面说过,在上古时代,边缘地带的游牧民族很难吸收中心地带的经济文化成果,因此较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劫掠和破坏。但是到了中古时代,中心地带的经济文化进一步发展,这使得边缘地带的游牧民族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其环境的不利,吸收中心地带的文明成果,相应的其经济文化发展水平也相对上古时代的游牧帝国高一些。因此,在中古时代的这些伊斯兰帝国较之上古时期那些匈奴人等游牧民族建立起来的帝国,也有了更多的历史存在感。同时,游牧民族的对外扩张也需要一种意识形态的支持,而伊斯兰教的强烈排他性和产生于游牧半游牧民族的原始落后性适应了这种游牧民族对外扩张建立起帝国的需要。

但是总体来看,伊斯兰教对于边缘和半边缘地带的社会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伊斯兰这种宗教适合于东方人,特别适合于阿拉伯人,也就是说,一方面适合于从事贸易和手工业的市民,另一方面也适合于贝都因游牧民族。而这里就存在着周期性冲突的萌芽。市民富有起来了,他们沉湎于奢华的生活,对遵守‘教律’满不在乎。生活贫困并因此而保持着严厉习俗的贝都因人,则以忌妒和渴望的眼光来看待那些财富和享受。于是,他们就团结在某个先知,即某个马赫迪的领导下,去惩罚叛教者,恢复对教义、对真正信仰的尊重,并把背叛者的财富作为奖赏而收归己有。100年之后,他们自然也处于这些背叛者所处的同样的地位;这时需要再来一次信仰净化,于是又出现新的马赫迪,戏再从头演起。从非洲的阿尔摩拉维德王朝和阿尔摩哈德王朝对西班牙进行侵略战争起,直到喀土穆的那位最后的马赫迪非常成功地抗击英国人为止,情况就是如此。波斯以及其他伊斯兰教国家的起义,情况也相同或大致相同。所有这些在宗教的外衣下进行的运动都是由经济原因引起的;可是这些运动即使在获得胜利的情况下,也让原有的经济条件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这样,一切又都照旧,冲突就成为周期性的了。”

在中世纪的后期,一个国际关系史上的重大事件是蒙古人的扩张。在短短的十三世纪100年当中,蒙古人扫荡了东欧,西亚和东亚。现在很多历史学家对于蒙古人的扩张评价日益提高,认为其起到了打通欧亚各个文明中心联系的作用。但是我个人比较赞成沃勒斯坦的观点,即蒙古人的影响主要是负面的。这倒不是说蒙古人扩张本身造成的杀戮与破坏,更主要的原因是它破坏了整个古代世界文明正常发展的机制。无论是上古时代还是中古时代,各个文明中心的阶级剥削都是有限的,一旦达到较高的人民难以承受的程度就会被推翻,可能是国内的人民起义也可能是外部力量的征服。但是,蒙古人的扩张摧毁了东欧和西亚,一方面为西欧扫除了外部的威胁,另一方面又使得西欧产生了同仇敌忾的恐惧,让民族矛盾压制了阶级矛盾。这两方面因素的结合,使得阶级剥削失去了控制,持续不断的资本积累成为可能,从而让人类社会开始步入一个巨大的卡夫丁峡谷——资本主义时代。

总之,地中海世界体系、南亚世界体系、东亚世界体系三大世界体系继续并存;在各个世界体系内部,一些半边缘地带逐渐发展起来成为新的中心地带;在各个世界体系之间,海上交往逐渐取代了陆地上的丝绸之路成为主要的交往方式;就世界整体而言,伊斯兰教兴起后的地中海世界逐渐与东亚和南亚出现了代差,但是蒙古人的扩张使地中海世界的西欧地区出现持续不断的资本积累成为可能。这就是中古时代国际格局的基本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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